文保笔记:阅读里格尔(下篇)
2020年11月25日 信息来源:李说 目前浏览:609次

——《纪念物的现代崇拜:其特点和起源》的思路梳理


《纪念物的现代崇拜:其特点和起源》大纲


四、现时价值与文物欣赏的关系

文物的现时价值不是基于其纪念意义而产生的,而是像现代物品一样满足人们的物质或思想的需求,涉及前者的是文物的使用价值,涉及后者的是文物的艺术价值。

4.1使用价值(Use-Value)

物质生活是精神存在的前提条件,没有物质基础,就不会有精神生活。因此,一座仍在使用的旧建筑,它的破洞、渗漏都必须进行维护,以免其威胁人们的生命健康。总体上,只要文物的使用不受影响,尤其是不受老旧的影响,使用价值对如何处理文物并不关心。但当使用价值中以新物价值为主(newness value,后详)时,文物的老旧价值要受到更为严格的限制。


只要满足使用,使用价值对如何处理建筑并不关心(图片来自网络)


文物的使用价值和老旧价值的矛盾明显。使用价值要求建筑损坏了就要修补,建筑报废了就要建造新的。有时,某些威胁人身安全的文物还必须被拆除。总而言之,使用价值对建筑修葺的需求,与老旧价值要求建筑自然老化的想法同等强烈。因此,老旧价值仅在少数例外中占据上风。

假设将文物的使用者全部异地搬迁,是否就能够解决这个矛盾呢?答案是否定的。一方面这种措施在实践上不可能大规模推行,另一方面,即使推行了,结果也不一定令人满意。因为我们一般还是比较习惯这种建筑维持使用中的状态——一幢临近繁忙街道的破败建筑,更多地是令人反感,而非唤起记忆情绪。只有那些年代久远,没有实际使用价值和意义的文物遗迹,我们才不会怀念它被人使用的样子——荒野中矗立的城堡废墟才能恰如其分地展示其老旧价值。


“脏乱差”的城中村与具有“文艺感”的废弃工厂(图片来自网络)


因此,我们对老旧价值的欣赏不是随意的,而是有边界的。我们会区分文物的年代远近、使用情况,因而在对待老旧价值时,我们同时也会考虑历史价值、使用价值。只有那些完全无实际用途的文物才能单纯地从老旧价值的角度来欣赏。

这里,我们总是被这一悖论困扰:即使我们知道不干扰是最适于文物老旧价值的保护方式,但老旧价值的呈现却不能脱离其原生环境,因而必须维持它的使用,而这种维持反过来往往要以牺牲老旧价值为代价。

在持续使用的文物或彻底不使用的文物上,使用价值和老旧价值的矛盾都较为缓和。矛盾激化的情况往往发生在那些处于可用与不可用、近代与现代分界线的文物上。这些案例中,大多数还要参考其他的价值来做决定。

若使用价值与历史价值发生冲突,处理时首先要考虑的就是与老旧价值的根本冲突。然而,历史价值相对使用价值而言更具弹性。

4.2艺术价值(Art-Value)

以现代观点来看,文物只有在符合现代“艺术意识”要求的情况下,才具有艺术价值。这一要求包含两个部分。首先,它要求每件艺术品都是形状、色彩上完好无损的独立实体(笔者注:这说明它未经岁月沧桑,是当下时代的产物),换言之,每件新作品都由于其“新”而具备艺术价值,我们称之为核心艺术价值,或简称为新物价值(newness-value)。第二,由于文物自身的特质,当代人们欣赏的、符合现代艺术意识的闪光点,与创造它时所追求的艺术意识存在差别,我们最好称之为相对艺术价值(Relative Art-Value),因为这种闪光点并不是客观、恒定的,而是处于不断的变化中。很明显,没有文物可以一次满足两个条件。

4.2.1新物价值(Newness-Value)

大众永远欣赏崭新的东西,乐于看到人类实践其创造性力量,而不爱看自然的破坏性影响。通常,只有新的、完整的东西被认为是美丽的,而旧的、残缺的、褪色的东西则被认为是丑陋的。就文物而言,新物价值对形式、色彩的完整性要求是不可能完全达到的。在过去,有特别明显老化痕迹的艺术品一直被认为不够完美,如果一件这样的文物想要符合现代“艺术意识”的要求,就必须在形式和色彩方面修复得像新的一样。这便是新物价值和老旧价值的矛盾:新物价值必须在消耗老旧价值的情况下才能实现,两者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这个矛盾比前面所有的矛盾都更尖锐、更难以缓和。十九世纪晚期老旧价值的兴起之初,其倡导者遭到了强大的阻力,关于如何处理文物,矛盾冲突不断,其中新物价值与老旧价值的分歧位居所有争议的核心。

若一件文物已不再实用,保护实践中,老旧价值的考虑开始占据上风。但对于正在使用的文物,情况则要复杂一些。

一种情况是文物的构成单纯,且有明确的记录可供复原。在这种情况下,老旧价值要做一些妥协。例如在前面使用价值的例子中,老旧价值要促使人们仔细地维修近代仍在使用的文物,以便维持它们的用途,在这里,由于使用价值与新物价值的取向是一致的,因此老旧价值为其自身考虑,也必须容忍一定程度的新物价值。此外,一些世俗文物出于保持外观体面的要求,也需要精心维护(例如贵族的住宅或政府的建筑)。

另一种情况是文物的构成并不单纯,而是经历了后世一些不同风格的添建、改建。从历史价值的角度来看,这些添建、改建极大地影响了文物记录信息、反映历史的完整性,还不如一个尊重原始形制的复制品。因此,为保护文物,必须彻底去除那些后来的改建,修复到原始状态。这时,新物价值的目标和历史价值的目标是一致的——大多数人都认为修复损坏的家具、粉刷污秽的墙面是很自然的事情。实际上,整个十九世纪,西方的保护实践本质上所依据的就是这两种观念:原始的面貌(历史价值)、统一的风格(新物价值)【oiginality of style/unity of style】。这些假设在十九世纪末期遭到了老旧价值的强烈反对,它对原始面貌或统一风格不感兴趣,相反,它需要超越这两者。对老旧价值而言,一件文物的持续存在不是靠不断地向使用价值或新物价值让步(如不断地修葺和翻新),而是靠那些构成老旧价值的要素的自然凋零。在争议过程中,老旧价值的拥护者用力过猛,扭曲了一些原本有效的传统保护方法,导致其遭到了比想象中更大的反对,但老旧价值的观点依然还是慢慢地为人所接受。

4.2.2相对艺术价值(Relative Art-Value)

从现代观点来看,审美准则不断变化,旧文物对后世来说应当天然不具备艺术价值,尤其是那些远古时期的文物。但从实践中,我们却频频发现数个世纪前的艺术作品比现代作品更受青睐,那些在其产生时代不被欣赏或引发争议的作品,却在我们的时代大放异彩。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呢?多年前人们还相信绝对艺术价值存在的时候,对此的解释很简单:古老文物比起现代作品而言更接近那个绝对的艺术价值。但20世纪初,大多数人已不相信绝对艺术价值的存在,且古代艺术作品的审美标准与现在不一样,肯定不会与现代审美观念全然吻合。这种情况下,他们所找到的另一种解释是:那些吸引我们的文物,在某个方面具有一种强大而持久的魅力(strong and lasting significance),而这种魅力在显得过时、腐朽的东西上是没有的。由于对这种魅力的激赏,我们甚至能接受这些文物上与现代“艺术意识”不符的那部分特质,而是将其视作那个时代的艺术特征的真实记录。即使我们今天欣赏的这种魅力也许不是原作者有意而为(他们可能完全有不同的目的),但这些艺术品仍构成了我们艺术的精神世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文物上这种符合我们现代审美潮流的魅力,可称之为“相对艺术价值”。


鸮卣,现代人眼中文物的闪光点与古代的审美原则并不相同(图片来自网络)


对相对艺术价值有肯定与否定两种看法。若肯定文物上的相对艺术价值,那就意味着文物的某些方面符合我们的现代审美,我们可能为了这一点而不愿向老旧价值屈服,如果文物的原貌更符合我们的审美,我们甚至会想办法去掉文物的老旧痕迹(如画作上的后代改绘)。若否定文物上有相对艺术价值,那么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忽略文物的价值,对其视而不见,那么它的老旧价值将占据主导地位;另一种则是觉得其丑陋不堪而产生毁坏它的冲动。

4.2.3宗教文物的新物价值、相对艺术价值

西方宗教改革运动促进了政教分离和人文主义的发展,从而使得西方宗教艺术和世俗艺术的分裂不断加深。对基督教会而言,宗教物品是世俗世界最高尊严的代表,它们要求形状与色彩的绝对完整性,因而与新物价值关联紧密,而与老旧价值截然相反。但两者矛盾仍存在调和的可能。首先,对新物价值的欣赏并不牵涉教义本身的问题,教会完全可能根据实际条件的不同而采取完全不同的策略;其次,对纪念价值的崇拜深深扎根于天主教的根基之中(表现在诸如对圣徒的纪念、众多基督教节日、教会对编纂史志的热忱等)。另外,教会还会考虑教众的思想倾向,在城区一些有高素质居民的教区,教会已经考虑到了他们对年代价值欣赏的敏感性。

由于教会对中世纪哥特式风格的长期偏爱,宗教艺术品似乎难言“现代审美”,也就涉及不了相对艺术价值。但人们切不要被这种表象所迷惑,以为教会喜好哥特式作品就代表着其对历史价值或老旧价值的认可。实际上,它所喜好的只是这一风格(因为它是宗教和世俗统一时期的风格),而对上述二者并不感兴趣。因此,现代宗教艺术是存在的,虽然它的风格很传统,但人们仍能一眼认出它是现代的产物,不仅由于其外表崭新的色彩,也由于它不知不觉中与以往的作品有着种种区别。这种对单一风格的偏执可视作宗教文物的相对艺术价值。对这一情况,作者认为应当允许教会有一定的不追随审美主流的自主性,同时也应让其明白,要适当考虑基督教艺术文物的年代价值,因为对这些文物的欣赏远远超出教区的范围,也是普通公众的兴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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