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保靖,游洞庭
2019年12月9日 信息来源:吴顺东 目前浏览:2028次

——洞庭酉秦天之主题漫谈


引言:“迁陵以邮行洞庭”

一支简,一位信使;一支简,一抹风景。当我们好奇的目光和二千二百多年前另一双专注的眼神偶遇,或者有一种奇妙的联想会油然而生——倘若无所不能的时光机将原始人“邮行”到现在的保靖,他最关注的东西会是什么?倘若当代的保靖人被“邮行”到历史上的保靖,他最关注的东西又会是什么?

很显然,答案都只会指向我们所熟知的同一个名词——人文。

时空穿越本质上也应该属于旅行的一种。那为何时空旅人的视听核心只可能定位于“人文”而非山水胜景呢?这是因为,人类认知世界很难完全超越受限于表达的理解范围;这是因为,人类对认知的表达从来都是以“小我”即人本身为基础,为圆心。

认识人文,便要从了解文化、文明和文物开始。文化是人类有意识的创造行为及其产品的总称。它从最初的实用性为主,逐步进化到对心灵需求的普遍性关注。而文明,则是通过共识性高级信仰的建设,进而荟萃多元文化优势,缔造出多维社会的发展奇迹。文物,即人类个体和群体的文化实践及文明实践所产生的各类物质产品和精神产品。文化、文明与文物互为表里,共同构成探索人文社会来龙去脉的窗口和途径。在这里,我们将要展开的话题之一,就首先会是保靖的人文“三体”。


人文自信:披阅保靖骄傲

能让保靖人引以为傲的古今人文盛事或胜迹,其实远不止一两座“国保”级的大城或渐成体系的“黄金茶”文化产业链。

仅仅依据当前的不完全统计,保靖文化遗产可用“三多”和“三早”来加以概括。“三多”首先离不开文物数量和类别的比较性优势,同时也包括独有的文物艺术的创造发明。保靖已登记在案的不可移动文物约达300处,遗存总量相对于不算辽阔的县域面积及多山少地的县域环境,已足够令人刮目相看。在可统计的文化遗存中,旷野聚落、洞穴居址、城址、窑址、窖穴址、冶炼址,土坑墓、砖室墓、石室墓、崖墓、悬棺,以及多民族传统古建筑,石雕碑刻,古茶名木,红色遗产,社建文物等等应有尽有,堪称门类众多。而文物埋藏方式和器件主题装饰常多神来之笔。谁能猜度出一件条形石器曾在洞庭墓地充当过何种神秘角色?谁能想象出这件条形石器上的雕刻和彩绘属于纯粹装饰性的艺术构图抑或别有深意的组合符号,以及另一件半月形砍砸器表面成组指甲状刻纹的创作意图及终极功用?保靖文物的埋藏及装饰工艺上的众多玄妙,是其地域性文化的重要特质之一,应予高度重视并加强专项研究。





前贤说过,本固则枝荣,根深则叶茂。地域文化的多样性,须基于其绵长醇厚的积淀。因此,保靖文化遗产的“三多”与其“三早”有着莫大的关系。保靖文化源头甚早,其旧石器文化可追溯到二十万年前后;郡县设置早,秦代或曾为郡治(洞庭),西汉无疑是古县(迁陵);民族自治早——龙溪土司城很可能发端于唐代。漫长的文化演进史,造就了区域文化强大的生命力和惊人的稳固性。保靖县的历史脉络,自史前至先秦,从上古到近古,文化序列环环相扣,典型遗存多代承续,鲜见断链缺失。茶树湾、四方城、龙溪坪、三亭县城及利湖八部大王庙等代表性遗址,同地遗存或自商至汉,或自东周至宋元,或自唐至清,或自宋至清,多代延续,早晚贯穿,充分说明文化稳定性正是保靖地域文化传承发展的重要支撑。核心稳固且善于吐故纳新,预示着不同程度的盛大已成为该文化的发展必然。上河坝等遗址为代表的大型商周聚落(分布面积数万至十万平方米不等),四方城、魏家寨为代表的大型秦汉城址(最大分布面积五十万平方米),就各以所在时代对多山少地环境的极致突破,成为上述必然性规律的典型见证者。





保靖先民的荣耀当然不只是建了规模多宏大的城,他们还干了不少大事,许多好事。近古以来,这里就有明嘉靖年间奉诏率土家军兵扫荡倭寇,因战功显赫获授“昭毅将军”的保靖土司彭荩臣,有“斯人教天下英才”的毛泽东国文老师袁吉六,还有籍贯虽非保靖但跟保靖渊源颇深的世界级文学大师沈从文……如今的保靖,正处在历史智慧库与未来彩虹桥的连接线上,充满了机遇和挑战。保靖先民无视极端艰苦环境,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拓荒野为家园,变兽径为通衢,为后世留下了殷实厚重的人文家业,一把启智的钥匙,一柄筑梦的魔杖。我深信,在座诸位在对先辈业绩满怀感激的同时,心底必定正描绘着美丽保靖的未来蓝图。我更确信,作为彩虹桥此岸的主要筑梦者,此时此刻,关于全新的保靖速度,关于全覆盖的民生幸福指数,关于影响这一切的加速器及其开启的钥匙,各位的迫切心情定然远超以往任何时候。


母育之河,秦汉塑魂

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的天父地母,保靖也不例外。每一种文化都有各自的龙潜与井喷,保靖也不例外。

最初的保靖人从何而来?答曰云贵。保靖初民跟花垣等地初民同饮一江水,同唱一首歌,渊源十分深切。早期农耕时代的保靖先民主要生活在哪里?答曰酉水两岸;次之为清水江流域。从此时开始,跟巴蜀交集日益密切。




商周以来,从清水坪镇的“官礼坪”到迁陵镇的“田坎上”,几乎所有重要的人文聚落都分布在酉水两岸,而军政经济中心尤其无一例外。酉水何以如此的举足轻重?原因之一,它是东连沅水直达江海,西接鄂渝黔的交通命脉;原因之二,它是武陵山东西两侧政治势力博弈角力的钢铁桥头堡;原因之三,山清水秀,拥有独到的自然资源优势。



武陵山西侧,酉水北来。里耶古城与魏家寨古城隔水相望,各自担负着历史时代背景下的守护者重任。在其下游65千米远近,四方城则耸立于江流回转处,成为武陵山脊以东的第二道不容逾越的屏障。史载为汉之迁陵县(详见《水经注》、《元和郡县志》)。其对岸台地名洞庭。当里耶秦简横空出世,迁陵与洞庭屡屡并见于一简,其时迁陵似曾开衙于里耶。则四方城之为迁陵,是史书之误抑或别有隐情?保靖僻处武陵山腹地,不闻洞庭涛声,则此处洞庭之名系谐音变体还是暗藏玄机?




从概率上分析,这个问题不易解,却并非死结。

这几片里耶秦简上所书迁陵与洞庭,有三种格式:1.二名并列;2.二名之间有间隔号;3.二名间有行为和事实性字符。秦政严谨,三种格式似非简繁表达的不同所致,其间有无可能存在意义上及时间早晚上的差异?

假定,在格式3中迁陵与洞庭明确为两地,而格式2也许仍包含省略写法的前提下,格式1其实均无法吻合格式3或格式2各自具有的确定性表达意图。那么格式1就完全有可能属于二名同地的表达式!



再假定,一名两地或二名同地的现象古今皆有,大多属于军政性迁移所致。前者如东汉之舂陵,当代之洪江;后者如中古之宝庆与邵阳,近日之衡阳与衡南。只不过以此考察格式1中的情况,如果假定洞庭郡治西移而与里耶之迁陵同城,就很明显有悖于秦王朝逐步稳固新征服地区统治的宏图大计。因此最有可能的事实是,迁陵东移合治于洞庭郡城,以备郡治东迁新址。

假定之三,根据里耶秦简中9-2289号秦始皇二十七年(公元前220)的行文,可见酉阳(新武陵)的行政设置异动,显示出该区间因客观形势的变化而出现的行政治在地的变动并非罕见。这为迁陵东迁的推测提供了较为趋近于客观事实的依据。问题在于,迁陵是否在秦朝灭亡前已确实完成了县治东迁?接下来的问题还有,东迁的新址究竟在哪里?

假定之四,检索文献,西汉以来武陵山腹地的迁陵县具有行政设置上的唯一性与地理位置上的相对准确性,即在今四方城遗址一带。本年度考古发掘出土的“迁陵县丞”玉印更对此进行了有力的佐证。依据这些线索做出“秦之迁陵在今日之里耶,汉之迁陵在今日之保靖”的推论,就应该算不上太过武断的假想了。




假定之五,秦、汉二代各自的迁陵县治所既已明确,汉以前如此威武的四方城难道只是个籍籍无名的防御性堡垒?但其规格(成批粮窖,高台、高阙、大门楼)和规模(分布总面积达50万平方米,约略相当于今保靖城区面积的五分之一)很显然可以对此做出明确的否定。仿佛纯出于巧合,迁陵旁边,“洞庭”竟由来已久……



假定之六,文献中的洞庭郡,乃战国楚人的江南大郡之一,是楚国足以依凭的战略大后方。楚人在此经营甚久,根基甚厚,常德、长沙、益阳、湘潭、衡阳等地比比皆是的楚墓可以为证。楚人强悍,亦有史为凭。秦始皇灭楚未久,楚人多不服秦,仓促间采用异地设治而遥领其地的权宜之计是完全可能的。其次,里耶秦简涉及的历史地理空间也似主要在澧阳平原以西的武陵区间,或者也就是这种权宜之计的客观体现。有人质疑太史公载秦朝一统天下而设36郡却不见洞庭郡之名为太史公之失误,但又怎可排除,这不是秦王朝正式定制诸郡时撤销了洞庭郡之类的临时设置呢?



假定之七,基于前面各部分的分析,若大胆设想秦王朝确需权宜之计以避免征服燕、齐时后院失火,而将辖制前楚之洞庭郡的治在地放在地处酉水纳入一级支流清水江之后的四方城,用其多年来的筑造根基,东控沅湘,西扼黔中,攻守两便而心无旁骛,又有何不可?



仓促之间,难成学术性确论。不过,基于考古发现对保靖母亲河酉水两岸以秦汉为历史上的保靖盛世的概要性勾勒,此处仍可初步纳入肯定范畴的话题是,秦时迁陵决非汉时之迁陵,此之洞庭亦非楚国之洞庭。迁陵,洞庭,始终会是四方城深入研究的硬核和保靖文化遗产效能拓展的精髓。


用心传承,飞越洞庭

文化遗产人人保护,保护成果人人共享。保护与共享互为表里,并在过程中相辅相成,在结果上相得益彰。近些年来,共享机制日益多样化,其在遗产保护中的作用和地位也日形突出。普罗大众的文化遗产共享意识同样的与时俱进,从过去习惯性的遗产信息关注,升级到具有高度自觉性的临场参与。至于共享平台怎样建设,共享实效又该如何保障,我们不妨先看过这样一份统计图表再议。

景点名称

旅游人数(万人)

旅游收入(万元)

同比增长率(%)

凤凰古城

81

58703

1.77

炭河古城

25

878

92.55

铜官窑古镇

11.7

1440

74.88

东江湖景区

45.2

21037

19.85



这里纳入统计的目标具有随机选取的特性,4组数据亦直接经由官方网络搜集。相信已有不少目光抓牢了图表中“游客人次”、“旅游收入”、“同比增长率”等几位关键先生,并且很有些心动的感觉。那么,大家接下来想必也不难发现,这里除了东江湖旅游区之外,其余3个统计对象都属于“经济搭台,文化唱戏”这同一个类型。它们当然还有更多不容忽略的共性,比如打的无一例外地是有故事的文化遗产的牌,圈粉的无一例外地是文化遗产基础上的演绎或传奇,功能性布局无一例外地是娱乐、休闲双翼齐飞,效益进行时无一例外地是年复一年的有增无减,等等。说到这里,我注意到好几双发光的眼睛又再次启动了高精度级别的扫描,目标是图表中长串的人民币数值。呵呵,这种每天数百万至数千万的旅游收入记录确实太诱人了!不过对于类似情况,古代圣贤早就有了应变妙招: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找准多姿多彩的遗产典型,说好特立独行的文物故事,手心放飞梦想,心底播种希望,节假日游人如织的盛况,在保靖也同样触手可及。

有朋友或许要问,事情真的有这么容易吗?在我看来,算是亦难亦易吧。不耕耘不播种然后坐等果香满园,那多半是痴人春梦;播种而不浇水不施肥却巴望着五谷丰登,那也是懒人童话;酷暑栽树,汛期修桥,劳而无功,徒费资财,就只能说是莽夫愚行了。文化遗产的共享效能首先源于文物本体及其延伸功能的科学培育,需要真正文旅融合意义上的系统呵护。这里所说的培育及呵护,离不开深入发掘,认真研究,用心拓展,全力投入四要素。从智库层面看,肯定离不开文物考古等学科的深度介入。从政策层面看,则离不开政府的坚定支持和系统推进,离不开有关决策者合乎科学规律的精心谋划,且二者攸关成败(杨县长、尹部长,各位副县长和县、局领导,各部门负责人及其骨干成员,今天均拨冗在座,可谓一县精英,汇聚一堂。看大家如此用心地聆听这个尚欠成熟的讲座,我除了致谢,还有个特别的感言——因为你们,保靖县未来的文旅大业,必定阳光明媚)。从技术性先决条件看,又离不开萌发于厚积薄发之谦和,吐故纳新之果决,诗与远方之情怀,能预测前景并引领全局的好创意。无疑地,创意的优劣高下也同样是具体文旅项目成功与否的决定性因素之一。而善于借鉴,又无疑是文旅研发的有效加速器。保靖县域内外、湖南省域内外有不少这方面的成功经验,可以作为保靖文旅研发的“他山之石”。这里且只说保靖人自家的品牌。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我曾有幸参与了保靖黄金古茶的推介工作,当时就觉得,已先期实施了较为充分的黄金村古茶本体及相关人文和自然背景调查,将黄金茶业的前世今生故事浓缩为“一两黄金一两茶”的前卫创意必定大放异彩。事实证明,“保靖黄金茶”从鲜为人知到成为知名效益型品牌,黄金茶业从最初的小本经营到“保靖黄金茶”文化产业链的快速形成,特别是“黄金古茶”母本区间人居与产业双优格局的快速实现,惠民构想的快速落地,从过程到结果,都有赖于这个有思想的创意所激发的有高度的实践新起点,有赖于充分理解并依托该创意,切实致力于强国惠民大目标的党政协力和上下同心。因此,文化遗产共享效能研发的借鉴,也不一定非得舍近求远,“保靖黄金茶”的创意及实践就是个有着多方面典型性的本土标本。



此刻,会场外是酉水,环境绝对安静时我们或能听到江流与游鱼的轻言絮语。此岸称迁陵,对岸有洞庭。在此岸与彼岸之间,在历史与现实之间,真相如轻罗之下的处子般静好。保靖更纯粹意义上的文化遗产研发金点子,该当何时才会伫立于我们冥想的掌心?对此,想必我们都抱有同样焦渴的期待。


结束语

公众考古基于普罗大众走近文化遗产的需求,结合寻常之心与专业精神,捕捉文化遗产核心价值中尤其令人愉悦令人升华的闪光点,探索雅俗共赏的突破口,推介社会影响,助力文旅腾飞(算是给湖南省所的公众考古插播一条免费的小广告吧。哈哈……)。

这次主题党日公众考古活动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保靖县委、政府及相关部门以新思维抓党建,堪称创举。非常感谢保靖的同志们对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公众考古团队的信任,我们因此获得了拓展公众考古视野,寻求公众考古新的契合点并提升业务水准的实践机会。多谢了!

好了,在“感谢聆听”的字幕冉冉升起之前,请允许我用折磨了我很多天的主题词来结束这次漫谈——

来保靖,游洞庭……


(本文系《洞庭酉秦天》讲座PPT的非演示格式。卢李为该文档的整合贡献了聪明才智。谨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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