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的陶器
2019年11月21日 信息来源:赵志强 廖昊 目前浏览:1230次
  陶器是使用黏土烧制而成的器具,“水火既济而土合”,《天工开物·陶埏》篇中虽寥寥数语却高度概括了古代制陶术,作为水、土和火完美结合的产品,同时也是最早批发明的人造材料,陶器一经出现,就被赋予无限生命力,发展膨胀,成为人类生产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恩格斯将陶器的出现作为新石器时代开始的标志,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我国拥有悠久的制陶历史,距今一万多年前,先民就发明并使用陶器,江西万年仙人洞、广西桂林甑皮岩、湖南道县玉蟾岩和河北徐水南庄头等遗址出土的陶器即为典型例证。陶器家族体系庞大,种类多样,按质地、颜色和制作工艺的不同,可分为红陶、灰陶、黑陶、白陶、彩陶、彩绘陶、硬陶等(图一~图七),红陶、灰陶均是采用含铁量较高的黏土进行烧制,氧化氛围下便呈红色,还原氛围为灰色;黑陶是采用掺碳和还原氛围下烧成的陶器;白陶多用镁质黏土、瓷石、高岭土或高铝白土烧成;彩陶是使用天然矿物在陶器胎体上施彩,并与胎体一起烧成;彩绘陶是在烧好的陶器表面运用各类矿物颜料进行彩绘而成,由于颜料未经烧制,彩绘极易磨损脱落,需要指出的是,彩绘陶最早见于新石器时代的大汶口、屈家岭、良渚等文化遗址,战国两汉时期发展极盛,鼎鼎大名的秦始皇兵马俑就是代表;硬陶一般指表面拍印几何图案且质地坚硬的陶器,其烧成温度较之普通陶器高,制作原料主要为瓷石……从标题来看,今天讨论的“主角”似乎是上述中的黑陶,其实不然,我们要说的这类陶器外观特征不甚明显,且出土时常常混迹于众陶器之中,容易与普通陶器混淆,极擅“隐藏”。

1. 缘起
 2018年10月,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常德桃源县抢救性发掘了一座战国晚期下士墓,墓葬出土陶鼎、陶壶、陶敦、陶豆等泥质彩绘陶制品(仅两件陶壶保存相对完整),彩绘陶胎体颜色多是灰色或红灰相杂,器表均有泥土、硬结物附着,彩绘颜色有红、黑两种,大多脱落严重,总体而言,这批器物保存状况较差。依据陶质彩绘文物保护修复相关行业标准和规范,我们着手对彩绘陶器进行保护修复,即清理文物表面风化物、硬结物,加固脆弱的陶胎和彩绘层等,修复工作有序开展,然而在清理其中的彩绘陶壶时,通过仔细观察,发现其腹部有一圈比较明显的“黑色涂层”,局部还泛有金属光泽,大概如图八所示。此类情况下,我们采集了若干从陶器表面掉落的细小残片做检测,使用的分析仪器是扫描电镜-能谱仪(SEM-EDS),图九的能谱数据结果显示红色区域锡(Sn)含量达到37.18%,黑色涂层应为锡层。



2. 工艺
  锡是一种有银白色光泽的的低熔点(231.89℃)金属元素,也是人类最早发现和使用的金属之一。锡在常温下富有展性,可以展成较薄的锡箔,我们在陶器表面看到的锡层即利用此特性。值得一提的是,陶器表面存有锡层的现象,在马王堆汉墓中也有发现,这批陶器的表面整体覆盖一层锡箔,其外表黝黑,局部有金属光泽(图十),根据墓中遣策记载:“瓦器三贵锡其六鼎盛羹、钫六盛米酒、温酒”,因此认定这类陶器为“锡涂陶”。在这里大家估计会有疑问,金属锡是怎么装饰到陶器这类硅酸盐材料之上?湖南省博物馆王宜飞在对马王堆汉墓出土锡涂陶检测分析的基础上,通过沉浸法热镀锡、锡汞齐镀锡和锡箔粘接的方法来模拟陶器锡涂工艺,认为这批锡涂陶采用的是贴锡工艺,即在陶胎表面使用胶结材料粘接锡箔。那桃源出土陶器的锡涂工艺是否也是如此呢?我们利用X射线衍射仪(XRD)、扫描电镜-能谱仪、傅里叶红外光谱仪和超景深显微镜对锡涂层做了“全身大检查”,结果表明涂层主要成分为单质锡,同时存在黑色的氧化亚锡(SnO,锡涂陶器表面黝黑的“祸首”);锡层内面上的棕黑色物质含有相对较高的碳(C),疑为有机物残留,借助红外光谱分析认为棕黑色物质为生漆。我们都知道,若采用热镀锡的方法进行“锡涂”,熔融状态下的锡液势必会造成生漆底层的劣化起翘,涂刷生漆层也就毫无意义。另外,微观形貌观察下,锡箔表面可见明显褶皱(图十一),此类现象应是粘接锡箔时产生。以上特征说明这几件锡涂陶极有可能采用的是常温贴锡工艺(层次结构见图十二),至于生漆中加了哪类胶结材料,还需要进一步验证。通过分析检测,可看出桃源出土陶器和马王堆汉墓陶器的锡涂方式均为贴锡工艺,但也存在差异,前者锡层只分布在局部区域,并与彩绘共存,而马王堆汉墓锡涂方式为整体覆盖。



3. 踪迹
  接下来我们从桃源这批陶器中跳脱出来,谈谈锡涂陶这类陶制品在时空背景下的分布情况,根据目前的考古研究资料,锡涂陶主要见于战国至两汉时期,出土墓葬多为贵族墓,器型以仿铜陶礼器为主(鼎、敦、壶、盒等)。其中战国时期的锡涂陶大多出自于楚墓,如长沙子弹库1号楚墓及17号楚墓、湖北江陵太晖观20号战国楚墓、湖北荆门黄付庙楚墓、河南信阳城阳城遗址战国楚墓等;两汉时期有马王堆汉墓、长沙伍家岭西汉墓、安徽霍山西汉墓和陕西咸阳渭城区东汉墓等。不得不说,相较于青铜、铁器等其他材质文物,锡涂陶似乎在分布地域和出土数量方面被“完虐”。但是,我们也应该知晓,联系到锡涂陶的保存现状(图八和图十),可以推测绝大多数锡涂陶已经与初始熠熠生光的状态大有径庭,这种外观特征极大的降低了它被发现的概率,考古工作者只能根据出土时陶器的实际情况作客观形容,因此在发掘报告里,我们即能看到“器表有锡箔状贴片”“黑衣灰陶,黑衣上刷锡状涂料”等清晰刻画,也不可避免的发现“银衣压纹灰陶(图十三)”“黑皮灰陶”等模糊描述,对于后者,我们很难通过文字来判断是否属于锡涂陶。当然,思虑万千不如躬行一事,结合桃源出土这批锡涂陶的外观特征,我们从书中找了几件疑似锡涂陶的器物(均施彩绘,),在兄弟单位的帮助下,来到库房一睹实物真容,此时的陶器已无初创时风采,面目多斑驳不堪(图十四~十六),利用我们的便携式X射线荧光仪做了无损分析(图十七),成分数据证实了我们的猜测,选取的大多数陶器表面均检测到锡(Sn)的存在(表一),时间虽暗淡了锡涂陶的银白,但依然给我们留下了蛛丝马迹,静待关注。此外,我们也可以预见,锡涂陶这类器物并无想象中数量稀少,相反,应具有一定的地域分布,其时间跨度极有可能更长。




4 结语
  由于陶瓷这类硅酸盐材料的化学性质比较稳定,能长期在地下埋藏环境中保存,因此大量的陶器得以存留至今,成为我们窥见古代社会生产生活等方面的重要见证物,是考古年代分期、文化特征判断的主要依据,在考古学研究中居于重要地位。而锡涂陶作为我国古陶瓷发展历程中的特殊品种,在漫漫历史长河中虽只是昙花一现,但也凝聚了古人的智慧与信念,带给我们诸多的思遐,理应引起必要的关注。
 
参考文献
[1]李家治主编:《中国科学技术史·陶瓷卷》,北京:科学出版社,1998年。
[2]谢端琚,马文宽著:《陶瓷史话》,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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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素材来源:图一为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图二、图三来自:谭旦冏编著,《中国陶瓷——史前·商·周陶器》,光复书局,1980年,第87、97页;图四、图五来自:陈克伦著《中国陶瓷名品珍赏业书·彩陶》,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年,第2、7页;图六为常德市文物局等:《沅水下游楚墓》彩版三五;图七来源于公众号秦俑保护;图十拍摄于湖南省博物馆;图十三来自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长沙发掘报告》,科学出版社,1957年,图版五五;图十四~图十六为笔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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