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粘鞋底讲到文物修复
2019年7月29日 信息来源:易新博 目前浏览:1356次


每每谈到文物修复,大家就会觉得是一个神奇、神秘且神圣的事儿。说它神奇,可能因为文物修复师们总能把破碎的文物变魔术似的给复原完整。神秘之处,应在于能跟文物近距离接触,从考古出土到入库亦或是博物馆陈列展出,能近距离接触到文物的人确实寥寥无几,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工作特性,自然而然的给文物修复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但神圣不神圣的,我觉得真称不上。若是非要让它跟“神圣”扯上点儿关系的话,可能就是文物修复师身上“医生”的属性吧。范仲淹老先生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不管是医人或是医物,大概医生自古就是个比较神圣的职业。文物修复师的神圣之处,在于医的对象是文物,如果更换一下对象,就修复本身而言,其实是非常接地气的,基本每个人都有过做修复的经历。

前几天打羽毛球,由于太过激烈,一个同事鞋底的减震气囊跑掉了两个,同事问:“你们谁有502,我待会儿给它粘一下。”粘一下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一种修复。类似的修复在我们的生活中不胜枚举:绳子断了打个结,桌椅坏了钉个钉子、拧个螺丝,家里的熊孩子把书撕坏了,剪一截透明胶带粘上……

当然,我们90后这一代人对于修复的感触可能不是特别深,就比如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我们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扔掉,而不是拿去修复一下继续用。改革开放四十年以来,人民生活水平飞速提高,导致整个社会对于物品的概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样是摔碎一个碗,父辈特别是祖辈跟我们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他们首先想到的绝对不是扔掉,而是用个什么方法修复一下,比较传统的就有用鸡蛋清调白灰粘接,或是用竹篾编一个箍捆住恢复其使用功能(图一)。因为许多瓷器是生活必需品,且碎的几率比较大,所以人们对瓷器修复的需求也大,久而久之,民间渐渐的就兴起了一门手艺——锔瓷(图二)。所谓锔瓷,就是将破碎瓷器的碎片,按茬口拼对起来,然后用铜片锤揲成像订书钉一样的锔子,再以茬口为中轴线,用金刚钻对称打孔,最后用锔子把碎片钉起来的技术。古语“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讲的便是这个手艺。宋朝名画《清明上河图》里,就可以看到街边锔瓷的场景。旧时锔瓷匠将瓷器锔好后,会捧着瓷器找主人讨水,不漏才会索要报酬,否则是没有报酬的。说来也怪,铜钉锔过的瓷器竟真能正常使用,不得不佩服古人在修复上的聪明与睿智。


图一  竹篾捆扎修复的瓷器



图二  锔瓷匠

前不久看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个老爷爷手持锔补过的粉彩盖碗,碗盖半掩,平持于胸前,分明一幅刚泯完茶,准备将茶杯放下的画面,历史就这样定格在一百年前的民国。巧的是,这张照片上人物手部偏下的位置破了一条缝,不知道是不是老者的子孙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这一粘对于照片本身来说虽然是致命的,但确实也是民间最贴近生活的修复方式之一(图三)。


图三  使用锔补过的盖碗喝茶的老人

除瓷器外,小到鞋袜,大到锅盆,一应生活用品,都可修复,自己能做的,就自己做,诸如衣服破了洞,裤子烂了孔,老太太穿针引线,分分钟就给补上了。自己力所不及的,就请匠人做,诸如鞋子一类,便有专门的补鞋匠(图四)。还有一种,在湖南因花鼓戏而扬名,为祖辈们耳熟能详的——补锅(图五)。一说到补锅,耳边瞬间响起:“手拉风箱,呼呼的响,火炉烧得红旺旺”的旋律。补锅可以说是民间修复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不仅仅因为这出戏,也因为其业务范围之广,铁锅铝锅高压锅,水壶茶盅搪瓷盆,无一不能,可惜我没能见到实物,不知道补过的锅是什么样子的,也算比较遗憾。


图四  补鞋匠



图五  补锅

老一辈的人总说,不用过“新三年、旧三年、修修补补又三年”的日子,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但这种幸运或许也是一种不幸吧。时代在进步,生活水平不断提高,随着人们对物品观念的改变,许多传统的修复行当渐渐消失,许多的老手艺也渐渐地濒临失传了。作为文物修复师的我可能是为数不多的在这样一个时代,需要每天把破碎的器物再修复好的人,“混口饭吃”的同时,也享受着修复这一过程带给我的参与感和成就感。

现代生活中的修复,被透明胶带和502占据了半壁江山。502的物美价廉与方便快捷,使其自诞生以来,飞速普及,融入了千家万户。如果你以为502只能用来粘粘鞋底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相当长一段历史时期内,文物也是用502粘的(图六)。上一代修复师们,用502修复这些器物的时候,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跟心血,可现在因胶的老化都判为了不当修复,这是文物保护技术的局限性。当时看来最适合的材料,没能逃过时光,被扣上了“不当”的帽子。现在认为最先进的技术跟材料,也同样躲不过轮回,每每想到这里,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图六  502粘接的铜镜

所幸材料跟技术的局限性,并没能阻止观念前进的步伐。“修复”随着时代的发展渐渐演变成了两个概念,“修”是技术,是方法,“复”是思考,是程度。文物修复对“修”的要求越来越严格的同时,也更加强调对“复”的把控。清理掉前辈们老化502的过程,其实就是推陈出新,革故鼎新的过程。源于生活的修复遇上文物,显得愈发细致严谨,未经检验的材料不用,未经研究的工艺不用,对文物本体有伤害的杜绝,不可再处理的杜绝,所以透明胶带粘纸张和瓷器锔钉等等这些最亲民的方法,就被过滤掉了,这可能也是文物修复为什么会显得高大上与神圣的缘由吧。但文物修复仅仅是修复中非常小的一部分而已,生活水平伴着大量资源的浪费而提高,如果物品坏掉的时候,我们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不是扔掉,而是修复一下再用,那节约资源的同时,也促进了民间传统修复技艺的传承与发展,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主办单位: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地址:湖南省长沙市东风2村巷18号 邮箱:hnkgs0731@126.com  湘ICP备08104019号  设计:红苹果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