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山水千古颂 柳子遗址何处寻
2018年10月12日 信息来源:柴焕波 目前浏览:224次

——永州八记遗址群调查报告


编者按:原文首发于《中国文物报》2013年5月10日,本文对永州市文物保护工作具有现实的借鉴意义,特予以转载。


永州,旧称零陵,一座历史悠久的湘南古邑。《史记·五帝本纪》:“(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纪念舜帝二妃娥皇、女英的潇湘庙遗址至今尚存。永州地当湘桂之交,潇湘二水汇流于零陵的萍岛,零陵也因此成为地理上潇湘的起点。《山海经·中山经》“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淮南子》“弋钓潇湘”;陆游“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零陵,已成为历史追忆和文化寻根的源头(图一)。


图一  零陵古城木雕


唐代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柳宗元(773~819年)于唐永贞元年(805年)谪贬永州,直到元和十年(815年)北还,在永州生活了十年。在此期间,他撰写了近400篇作品,《江雪》《永州八记》《捕蛇者说》等文学名篇均创作于永州。

元和四年(809年)九月二十八日,柳宗元始登西山,写下了《永州八记》首篇《始得西山宴游记》;后八日,又适钴鉧潭,接着写下了《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写于元和七年(812年),游历的行程是从潇水西岸溯江而上,泊船观赏袁家渴,然后西南步行百步,览得石渠,再从石渠北往,至民桥西北的石涧。《小石城山记》的写作年代不确。


历代学人对于永州柳迹的寻索


北宋至和三年(1056年),永州知府柳拱辰在华严岩州学东侧建立“柳子厚祠堂”,并作《柳子厚祠堂记》。

南宋绍兴二十年(1150年),永州知府陈辉将“柳子厚祠堂”迁建于愚溪之北的今址。并请谪隐永州的前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汪藻作《永州柳先生祠堂记》,其云:

“绍兴十四年予来零陵,距先生三百余年,求先生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独龙兴寺并先生故居曰愚堂愚亭者,已湮芜不可复识,八愚诗石,亦访之无有。”

南宋隆兴九年(1173年),诗人范成大来零陵,在其《骖鸾录》中写道:

“二十二日渡潇水,即至愚溪,亦一涧泉,泻出江中。官路循溪而上,碧流淙潺,石濑浅涩不可杭,春涨时或可,所谓‘舟行若穷,忽又无际’者,必是汎一叶舟耳。溪上愚亭,以祠子厚。路旁有鈷鉧潭,鈷鉧,熨斗也,潭状似之。其他如大小石渠、石涧之类,询之,皆芜没篁竹中,无能知其处者。” 

明崇祯十年(1637年),徐霞客游历永州,在《楚游日记》中,对钴鉧潭、西山、小石城山、朝阳岩均作了详尽的记录:

“溪自南来,抵石东转,转处其石势尤森特,但亦溪湾一曲耳,无所谓潭也,石上刻‘钴鉧潭’三大字,古甚,旁有诗,俱已泐模糊不可读,从其上流求所谓小丘、小石潭,俱无能识者。”

“西山……当即柳子祠后圆峰高顶,今之护珠庵者是。又闻护珠、茶庵之间,有柳子岸,旧刻诗篇甚多,则是山之为西山无疑。”

清康熙年间,永州府聘请镇江文人钱邦芑助修《永州府志》。查康熙《永州府志》卷二十,载有钱邦芑《游愚溪记》,其云:

“问钴鉧潭所在,僧指曰:‘溯溪上行二百步即是,溪北石上勒有字可据’……近水有危石斜立,面俯溪流上,果勒‘钴鉧潭’三大字,读柳子厚记‘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山此去尚存二里遥,况山水形势与柳文俱不合意,钴鉧潭当别有所在,或因陵谷迹失其故处,俗流不学,妄为付合,遂指此当之,夫岂是耶?……求愚堂、愚亭、愚丘诸遗迹,俱沉没于荒烟衰草中。”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陈雁谷、龙震球、赵民伊等永州学人发起了永州柳学研究,并探寻到《永州八记》的原址,通过几代学人的探索,《永州八记》中袁家渴、石渠、石涧、小石城山的地点已有共识(图二),西山、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及柳文中的“八愚”地点尚存在争议。


图二  《永州八记》“前四记”位置复原图


《永州八记》遗址群的实地考证


自2008年以来,笔者借永州考古之机,多次对遗址进行实地调查,本文综合永州学者的各家观点(参考资料:何书置《柳宗元研究》,岳麓书社,1994年;刘继源《柳宗元诗文研究》,珠海出版社,2003年;王涘海主编《柳宗元研究》,南海出版社,2006年),以柳子的文本和遗址本体为主要依据,对《永州八记》的原址作整体的考证。零陵区文管所的同仁共同参加了调查,期间还得到柳学专家吕国康、张绪伯、唐忠元诸先生的陪同考察,提供他们的一些研究文章供我参考,在此深表感谢。


西山

西山位于河西愚溪北岸。元和四年(809年)九月二十八,柳宗元在东山法华寺西亭发现了西山之异,随后即作西山之游。

西山的地点有“粮子岭”和“珍珠岭”两说,目前,永州多数学者倾向“珍珠岭”为《始得西山宴游记》所登临的西山,主要理由如下:1. 柳宗元在法华寺西亭“望西山”,法华寺正对的是珍珠岭(海拔174米),而非粮子岭。2. 珍珠岭为紫色砂岩,土层薄,不利于高大乔木的生长,登上珍珠岭,可以达到登高远望的欣赏效果;而粮子岭土层肥沃,林木茂密,阻挡了远眺的视线,加上地势较低(海拔158米),达不到本文中的欣赏效果。3.确定西山为“珍珠岭”,与徐霞客的考察结论吻合,珍珠岭北坡原有碑刻,可能即是柳子崖所在。

据文本,“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 (《始得西山宴游记》,下同),说明山体植被是榛莽、茅茷;“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遯隐”,这是盆地内高低起伏的地貌;“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这是远眺盆地边缘的阳明山,青山如带,白云缭绕,因四面都是冈峦、丘陵,故有“四望如一”的感觉。通过实地调查,珍珠岭吻合文本的描述(图三)。


图三  西山


粮子岭说主要是依据“钴鉧潭在西山西”(《钴鉧潭记》)一语,其实,理解“钴鉧潭在西山西”一语的关键在于:现在西山的形态与过去有别,柳宗元时期珍珠岭的山脚应接近潇水河岸,包括现在的居民区。认识到这一点,“钴鉧潭在西山西”一语就可迎刃而解了。
   

钴鉧潭、西小丘、“八愚”群景

愚溪,位于西山脚下,原名冉溪,是潇水的一条支流。柳子定居后,改其名为愚溪。溪边有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诸景。新居称愚堂,周围构筑丘、泉、沟、池、亭、岛,咸名以“愚”字,合称“八愚”群景,柳子曾作《八愚诗序》纪其事。

隆庆《永州府志》载:“西潇水之上为愚溪,源出鸦山”“百五里为鸦山,山多怪石,望之如鸦”。愚溪地处石灰岩丘陵,河床以各种侵蚀风化的岩石为底,裸露有“犬牙交错”的岩石河岸,两岸山林葱郁,本身就是难得的景观,所以柳子感慨:“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钴鉧潭记》)并卜居于此。

从西山、钴鉧潭、西小丘到小石潭,体现出游览时间上的连续性和路线上渐进性。钴鉧潭、西小丘和“八愚”群景相对集中,彼此相关,只要确定一处,其余地点自然可定(图四)。目前,永州学界对此存在三种观点。


图四  袁家渴、石渠、石涧遗址位置图


1.“吕家冲”说

认为钴鉧潭在距愚溪口约三华里的顺水湾,西小丘与小石潭则由于陵谷变迁,已经堙没不可辨,与之相应的“八愚”群景在吕家冲。

理由:一是此地与“钴鉧潭在西山西”吻合;二是与《愚溪诗序》所说“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中的“二三里”相符;三是此地地形开阔,适合种大片柑橘、竹林,与刘禹锡《伤愚溪》诗中“木奴千树属邻家”“柳门竹巷依依在”相符。此外, 2010年8月,在愚溪河道清淤过程中,在附近河岸发现了桥墩遗迹,可与《与崔策登西山》中“连袂度危桥,萦廻出林杪”吻合,因为从住地上西山是要过桥的。

据调查,愚溪的此段河道较深,两岸崖壁笔立,西岸即农田开阔的吕家冲。如果以吕家冲为八愚群景的地点,“西小丘”的位置应在水坝积水下。向上是愚溪的一个大拐弯,地形为平坝,与柳文描述四周皆山的形貌有很大的差别;其二,如果从愚溪入口一路进来,这一带风景已称不上“尤绝者”,柳子不可能舍近求远;其三,遗址本身缺乏可与文字印证的具体细节。因此,笔者不赞同此说。

2.“钴鉧潭石刻”说

认为钴鉧潭在今柳子街“钴鉧潭”石刻处,亦即柳学会和文物部门立标志处,此说目前最为普遍。

其理由如下:其一,相信古人寻找的柳迹,是下过工夫的,古人的题刻不是随意为之。徐霞客《楚游日记》中记载“‘钴鉧潭’三大字,古甚,旁有诗,俱已泐模糊不可读。”时在1637年,字迹已经“甚古”,说明题刻年代甚早(图五)。其二,此处愚溪由南向北遇山石向东转,形态与文本中“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相符。其三,按 “钴鉧潭”的位置可确定西小丘的位置,再按“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的提示,正好有一处岩泉井,民间称龙兴寺井(未见所谓的“六个水孔”)。这样一来,就可以将“八愚”群景定位于钴鉧潭石刻北坡居民区一带,从溪口至此的距离也与“二三里”大致相符。


图五  钴鉧潭石刻


2010 年8月,零陵区文管所在配合愚溪下游河段清淤时,对此做了考古清理,两岸裸石显露,河床也大大拓宽,从“钴鉧潭”石刻至西小丘,水面面积接近十亩,河床形态也符合“旁广而中深”的特点。此外,在“潭西二十五步”处,发现了“八字形”拦河坝的木桩孔,推测应是安放竹篓用来捕鱼的,可与“当湍而浚者为鱼梁”印证,西小丘下方新出露的岩石形态,与《钴鉧潭西小丘记》描述的“若牛马之饮于溪”相吻。这次考古清理,极大支持了“钴鉧潭石刻”说(唐青雕、邓少年、唐森忠《愚溪“三记”之考古探寻》,载蔡自新主编《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湖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

但笔者不赞同此说。理由如下:其一,南宋汪藻、范成大文字中均未提到“钴鉧潭”刻字;徐霞客虽见到“钴鉧潭”刻字,但并没有赞同此处即是“钴鉧潭”原址;钱邦芑《游愚溪记》更直接指认“钴鉧潭”三字为“俗流不学,妄为付合”。显然,石刻本身并不能作为“钴鉧潭”位置的依据。其二,这一河段的两岸奇石稀少,将这里称为风景“尤绝者”,有点不好理解。从堆积上看,通过清淤暴露出来的岩石,本来是掩埋在纯土层中的。将“鱼梁”的解释“木桩拦水,安放竹篓”固然可以,但理解为“水中一座像鱼脊梁一样的石头”也是可以的。其三,从“龙兴寺井”所在的位置到愚溪,地形上是自然土坡,并没有“奇石显”的迹象,而且,此处在整体散乱,不能构成一个有机的建筑空间,将“八愚”群景放在这里,与文本描写差距较大。

3.“柳子街120号”说

此说是永州学者张绪伯老人1986提出的,附和者不多。其主要观点如下:其一,愚溪北畔相对高旷的柳子庙一带,才是“愚堂”的最佳地点,“愚堂”原址在现柳子街120号,其房屋的岩石基座,即《鈷鉧潭记》中“崇其台,延其槛”留下的。其二,《鈷鉧潭记》原文的描述,是从愚溪上游开始的,“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是指节孝亭一带的漩水湾;“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并不专指一地,而是指愚溪的整体;“毕至石乃止”,这里的“石”是指愚亭下方河床中的“溪石”;“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这才是真正对鈷鉧潭的描述。从现场观察,愚堂前的愚溪是一湾静水,河道窄长,水面“清而平”,视野之内有十余亩,与文本吻合。其三,《鈷鉧潭西小丘记》:“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从柳子街120号向西四五十米的范围内,溪畔石芽集中,峋岩千姿百态,仔细观察,与文本描述极为吻合。岩石基座的平坦部分,即为“鱼梁”。上方山坡构成一块不足一亩的荒田,即为“鈷鉧潭西小丘”,亦即“愚丘”。这一区域经过“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是可以呈现“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效果的。其四,据《八愚诗序》:“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河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垒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此段河道岩石参差,潭深岸高,堪称愚溪风景中的“尤绝者”,“愚亭”旧址在今石埠头,后迁到柳子街旁,百姓称“十五亭”,“愚”字共十五画(折笔算两画),当地人忌讳称愚,故称“十五亭”;“愚堂”西侧有一眼山泉,从自然岩缝中冒出,即“愚池”;中间显露的一块独立石,即“愚岛”;其下一条长约20米、宽约0.5米的水沟,流入愚溪,此为“愚沟”;河床上曾有几块大石,民间称 “三角岩”,后来炸掉了,此即柳文中的“溪石”。柳子《序饮》云:“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响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这说明“溪石”即西小丘“若牛马之饮”之所在。《溪居》:“夜榜响溪石”,即船进时,竹篙敲击岩石,此番意象,与此段河道极为吻合(图六)。


图六  愚溪畔的风景尤绝者:钴鉧潭西小丘及八愚群景所在地


张绪伯老人对于钴鉧潭、西小丘和“八愚”群景位置的确定,突破古人旧说,质朴直观,小疵大醇,笔者深表赞同,并作以下补证:其一,南宋隆兴九年(1173年),范成大寻找柳迹后,在《骖鸾录》中写道:“溪上愚亭,以祠子厚,路旁有鈷鉧潭,鈷鉧,熨斗也,潭状似之。”他指认的“鈷鉧潭”不正是在现在的柳子庙边吗?其二,当时的珍珠岭的山脚绵延至潇水西岸,西山“山口”应在愚溪第一个拐折的北岸,这与柳文“过湘江,缘染溪”(《始得西山宴游记》)“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钴鉧潭西小丘记》)“自西山道口径北,踰黄茅岭而下”(《小石城山记》)在方位上是吻合的。经踏测,从这个“山口”到钴鉧潭400步左右,按唐代“跨出一足为跬,再开出一足为步”,一步合现在的两步,正合唐代200步左右;从钴鉧潭到西小丘,正好50步左右,折合唐步25步左右;从钴鉧潭到小石潭正好240步左右,折合唐步120步左右。从西山“山口”到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无论在方向、次序、距离上皆与文本丝丝入扣。虽与《八愚诗序》中“入二三里”略有出入,但不是根本性问题。其三,买下西小丘后,又购置了对岸山地作为草堂,即现在七中至牌坊一带,两岸间以竹木桥相接,构成一个完整的建筑空间。从草堂上西山要过桥,这可与“连袂度危桥,萦廻出林杪”吻合。其四,现在这一带居民集中,地方略显逼狭,但在唐代尚是郊外,山川旷阔,“屏居负山郭”(《郊居岁暮诗》)“攒林麓以为丛棘兮”(《囚山赋》)“屏居负山郭”(《郊居岁暮》),这种开旷的境界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小石潭

如果上述“钴鉧潭”地点成立,小石潭的位置就应该在现在柳子街“钴鉧潭”石刻旁的愚溪拐弯处。张绪伯认为,小石潭原址在石刻上方的街道上,后被柳子街填埋了。此说尚可商榷。

笔者以为,《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文本可分四个层次:其一,“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这是描写沿榛莽的山脚沿溪到此,听到泉水入溪的声音,因为是“细响”,用“佩环自然相碰发出的声音”来比喻很贴切。从现场看,上方正好有龙兴寺井,在北岸断面上,尚有一股自北注入溪中的细泉,即相类似。其二,“伐竹取道,下见小潭”,这表明是从地面向下,在河床中发现小潭的。这个“小石潭”不在别处,正是人们普遍认定的“钴鉧潭”本身。其三,小石潭的形态是“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此处河床全石为底,南岸的岩石,有从潭底“卷”出来的感觉。“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这种景象在秋冬静水季节,是经常有的。其四,如果站在拐折处“西南而望”,愚溪在视野内正好呈现一个北斗星的形状,“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字字贴切,十分形象。而现在文物部门和柳学会所认定的“小石潭”,基本上是一条直直的溪,即使勉强称作潭,也看不到文本所描写的诸多特征,因此,应将“钴鉧谭”石刻所在地,重新订正为“小石潭”的真正所在(图七)。


图七  小石潭


袁家渴

袁家渴位于南津渡电站坝址所在地。从朝阳岩上溯约五里,潇水形成宽阔的廻水区,“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袁家渴记》,下同)指明了渴的上下界线。渴上高峰曾建有南馆,解放前尚存僧舍。石家濑即现诸葛庙对面的河滩,水激石间为濑,至今尚在。渴内沙洲重叠,小溪交错,即文本所描述的“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而无际”。渴内水流基本上是顺水,涨水期间局部形成一些漩涡,即所谓的“反流”。河湾中原有小山,即袁家渴南面的江心洲,民间称关刀洲,是河水冲刷岩石后形成的,狭长如刀,其上有美石岩洞,即“有小山出水中,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梗、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奇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康熙三十四年《永州府志》卷三:“袁家渴,水中一山,皆缀细石结成者,清流绕之,澄如练,碧如环。”关刀洲局部被南津渡电站的护堤掩埋,河湾内尚残存许多坚硬的岩石,把湾内河水分割成多条小河汊。如果打通关刀洲两端被村民阻塞的水道,旧貌是可以恢复的。《袁家渴记》:“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这是一段不可多见的美文,如梦似幻,堪称“神迹”。值得庆幸的是,渴周围的山体,如福兴庵、水木岭、狮子岭、屋后岭、象鼻山、钟谷岭尚未破坏,尽管山上的树木已遭砍伐,但仍然可以体会到“风自四山而下”的氤氲(图八)。


图八  袁家渴


石渠

石渠位于朝阳乡沙沟湾小区两山夹峙的田峒中,源头在荷叶塘村下甘岭下的两眼泉水,长约1.5华里,山丘面貌依旧。渠水为山泉水和地表水,水量不大,故“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石渠记》,下同)。石渠至今尚发挥着农田灌溉的作用。从《石渠记》文本看,从袁家渴上岸,西南不到一百步,就到了石渠。“卒然入渴”,说明出口仍在渴的范围内。南津渡电站破坏了石渠的出口和下游地段,但中游与上游部分尚存。通过对出口上方约200米处一段石渠的清理,发现石渠底部以岩石为主,为石灰岩溶蚀后形成槽状溶沟,两侧有岩石渠壁。此段石渠位于田峒抵山脚处,似与“其流抵大石”相应,山脚下原有溶洞(现已填塞),岩石已被炸开,其下原有伏流,小潭的局部旧壁尚在。“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石渠所在地东、南、西三面皆为丘陵,中部是南北向窄长谷地,因此具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的地貌特征。“遗之其人,书之其阳”,指纪事于石渠北涯的石壁上,现为岩石山脚(图九)。


图九  石渠


石涧

石涧位于诸葛庙村一个三面环山的狭长田峒中,石涧是田峒中一条槽形沟渠,以石为底,两涯石芽高低错落,形状各异,石涧宽1~2米、深1~2米,局部深度超过2米,名之为“涧”甚当。目前下游百余米基本保持原貌,形态可与“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石涧记》)相印证。附近农人灌园,涧中藻草漫舞,田园风光依旧,正合《南涧中题》景象:“始至若有得,稍深邃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石涧上游因遭改水、挖塘而破坏。石涧水源距出口约3公里,是山林中的一个泉水井,附近山顶海拔168米,符合本文中 “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的描写。但源头附近已无“古城村”的地名(图十)。


图十  石涧


石城山

沿柳文所指示的路线,从西山道口往北,一路缓坡,无高大乔木,越过黄茅岭,下岭后往北,然后稍东,就可以看到一座高数十丈的石灰岩陡崖,层岩重叠,沟纹毕现,峭立如城,此即石城山(图十一)。陡崖下的桃江将田峒与崖壁截然分成“平地”与“积石”两部分,此即“土断而川分”(《小古城山记》,下同)之景观。“有积石横当其垠”指绵延数百米的石城山,另一侧是田畴野阔,尚有一条长300余米、宽2米多的湘桂古道贯通其间,与石城山相得益彰。


图十一  石城山


根据柳宗元《小石城山记》和徐霞客《楚游日记》,石城山和小石城山是两个概念,前者是整个山体,后者只是山顶上部的一小部分。宗稷辰《永州府志》卷二:“零陵县西三里许有石城山焉……又有小石城山在黄茅岭之北,视石城差小,而结构天巧过之。望若列墉,入若幽谷,以柳宗元所历,虽小而益彰。明万历年间,邑人于山旁建佛寺,俗称芝山庵。”

经实地考察,小石城山位于石城山顶,为芝山庵北面笔立的石崖,此处原是一个大溶洞,下坍后形成椅子背形态,岩壁上尚留钟乳石,石崖呈环状分布,形如城堡,故有“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之说,明代修芝山庵时,将“堡坞”石全部凿去了,根部痕迹仍在,从中可以推想“有若门焉,窥之正黑”的情景,“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的泉井至今尚存。“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奇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现在泉井上面的峋岩即指此。徐霞客《楚游日记》对小石城山亦有生动的描述,至今可以一一印证。


“《永州八记》遗址群”概念的界定


1.范围界定:以广义的西山为核心,呈长弧形分布,北界位于石城山北麓和东麓,与零陵烟厂及江山帝景、奥林新城、西江苑、朝阳名城等房地产区接壤;东南界为袁家渴东南方视野所及的山岭;东界为潇水路以南的潇水河西岸;西界为西山西麓,其中,南津路以南与零陵区城控线重合,南津路以北与207国道重合。遗址群构成一个完整、独立的空间,总面积6.66平方公里(图十二)。


图十二  《永州八记》遗址群保护区位置图


2.内涵界定:柳宗元《永州八记》原址,包括西山、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袁家渴、石渠、石涧、小石城山;柳宗元居住地“八愚”群景,包括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区域内的柳子庙、朝阳岩、柳子街古街区、湘桂古道、节孝亭、愚溪桥、诸葛庙等具有较高历史价值的古迹,其中,柳子庙为纪念柳宗元而建,2001年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图十三);朝阳岩为唐代道州刺史元结发现、柳宗元经常游览的名胜,柳子在此写有《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渔翁》《江雪》等名篇,朝阳岩现存石刻136方,已申报全国文物保护单位;湘桂古道经过愚溪沿岸的柳子街,基本保存了明清传统建筑风貌,古道上还有清代节孝亭;柳子街愚溪桥为拱式青石桥,是永州八景之一的“愚溪眺雪”所在地。


图十三  柳子庙


《永州八记》原址、朝阳岩是柳子文学的载体;“八愚”遗址是柳宗元的居住地;柳子庙是后人纪念柳子的祠堂,现为柳子的纪念地和柳文化展览地;区域内的湖南科技大学(原零陵学院)为柳宗元的研究基地。遗址群内包含了柳子生活、文学创作、后人纪念、展示、研究等完整的要素,具有历史的、艺术的、科学的普遍价值。


《永州八记》遗址群的人文价值


1.柳宗元一生的成就,主要完成于永州,《永州八记》遗址群是最重要的柳宗元纪念地。

柳子贬永初期,时刻担心着自己的命运,“恒惴慄”(《始得西山宴游记》)“每闻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与杨京兆凭书》),当他登上西山之后,纵目远眺,本民族的自然之神,让他获得了一种内在的定境,“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始得西山宴游记》)。这标志着柳子人生新的开端。正如章士钊所言:“子厚永州山水之游,应当作两个阶段,而以西山之得为枢纽”(《柳文指要》)。在《永州八记》中,古朴的永州山川总是透露着亲和的家园感,惺惺相惜的知遇感,这是柳子个人身世的写照。正如宋人汪藻所言:“零陵一泉一石一草木,经先生一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仰慕,想见其风流”(《永州柳先生祠堂记》)。

2.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可视为水山文学的开端,但毕竟是比较客观的地理书,《永州八记》实践着古文运动“文以载道”的理念,对于山水的描述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确立了山水游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永州八记》遗址群作为文字刻画的载体,也因此获得了独特的文化品格。

柳子入仕前,涵濡骚赋,寝馈功深,谪贬之后,人生的忧患,原始山川的涵养,使其学养功力臻于更高境界。“柳子厚《永州龙兴寺东丘记》云:‘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是而已’;《袁家渴记》云:‘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愚溪诗序》云:‘漱涤万物,牢笼百态’,此等语皆若自喻文境(刘熙载《艺概》)”。“诗外别有事在,触目感怀……至山川游记、寓言、传记,柳文独到处,亦为余子所不及(苏渊雷语)”。永州之野因柳子的《永州八记》而熠熠生辉,后人可以对景状物,琢句炼字,体验传统文化的甘霖,《永州八记》遗址群将成为青少年接受汉字艺术洗礼的圣地。

3.柳宗元的哲学本体论继承了先秦和两汉时期的元气论,认为在天地未离、明暗未分的太始之初,只有元气存在,元气旋转运动形成了天地万物。柳宗元生活在唐代禅宗的兴盛时期,在永州僧人交往甚密,认为“浮图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送僧浩初序》),“一气回薄芒无边,其上无初下无终”(《南岳弥陀和尚碑》),表明他对会通三教是下过一番工夫的,其成果则是将“元气”与佛家的“真如”会通,相信在万物造化的“精微”中,包括“道”的妙谛,相信在一草一木、一水一石中,包括宇宙世界最幽玄的消息,自然不光只是载“道”的媒介,本身就是世界的本源。在即事即时中,寻找内心瞬间的感受,并将这个感受变成永恒。永州平常的小山小水,因此变成了我们民族古老山神的容貌,“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钴鉧潭记》)”永州的山川让他在短暂一生中,找到了生命中的“至乐”,并达到如此深邃的对于世界的体悟。《永州八记》的这些文字,正是他“修炼”的记录,故能成为千古名篇。

《永州八记》遗址群并没有多少视觉上的“观赏性”或“冲击力”,都是些再平淡不过的风景:一堆小山包,一段小河湾,一块水中黝黑的岩石……但同时,它们又是实在的,没有半点夸张和虚饰,峭洁清远,字字精准,极自然之精微。有一种称为“自然之魂”的东西,已经脱离了山石的羁绊,获得了自性,它远远高于单纯风景的奇特、新奇。只要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会被这种“平常”所震撼。通过《永州八记》遗址群,我们可以去结识山川的精魂,古老的神灵,体验万化冥合的境界,这是我们民族的山川道场和精神教堂,是我们民族心灵史的珍贵物证。

4.《永州八记》遗址群属于一种历史性的人文景观,是文物古迹中的一种新的类型。《永州八记》遗址群之于柳宗元,如桃花源之于陶渊明,兰亭之于王羲之,洪谷之于荆浩,它们已成为传统文化的符号和基因,体现着土地与一个民族之间的神秘关系。柳子行迹的清晰性、遗址的完整性、所承载的文化价值的唯一性,以及它给予后人与山川对话的空间,都是极其珍贵的。

柳宗元《永州八记》遗址群是零陵历史文化名城的核心。由于历代政府和文化人的努力,这些遗址才得以比较完整的保存下来。但随着零陵区的城市建设,特别是近年来如火如荼的房地产开发,遗址群的景观遭到了一定的破坏,一些即将实施的开发项目,由于对遗址本体价值的认识不足,也将成为遗址群的潜在威胁。为此,笔者提出“《永州八记》遗址群”的保护概念,并建议纳入大遗址保护的项目中,制订整体的保护和展示规划,为零陵留下这块集自然、人文于一体的城市绿色和人文胜景,这必将功在当代,惠及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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