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牍修复:化腐朽为神奇的时间赛跑
2018年8月28日 信息来源:文:陈琳玲 图:陈子慧 目前浏览:278次


公元2年12月,这一年是西汉的元始二年,本年,青州发生严重的蝗灾和旱灾,灾民四处流亡,王莽出钱一百万,献田三十顷以济灾民。在遥远的地中海,屋大维结束了罗马多年内战,给罗马帝国带来了和平与繁荣。

而在汉帝国南部的一隅,一桩特殊的案件正在益阳县衙审理。这年的8月17日,本该是益阳县将前一年税款上交至长沙的日子,税款却怎么也对不上账,原来竟是押送税款的金曹张勋偷偷藏匿了250钱。金曹是当时财政部门,管财务的监守自盗,益阳守长当庭判决张勋服刑5年,没收所有赃款,剃去两鬓须发,送司空劳动改造。一旁的书记官即刻将此案记于简牍,作为档案留存衙内。年复一年,陈旧的档案逐渐占据了县衙太多空间,于是在某一天,杂役们奉命把没用的档案一起投入了县衙后的废井销毁,其中,就有张勋的判决书。

穿越时空的简牍

这口因淤塞而成为“垃圾桶”的井,却在无意间成了一颗时空胶囊,被时间遗忘,也遗忘了时间。再次被开启,已是公元2013年。这桩西汉的案件就这样穿越千年来到考古学者的手中,成为开启时空对话的钥匙。

2013年初,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兔子山遗址进行抢救性考古挖掘,发掘中发现16口古井,其中11口出土了饱水木牍竹简,共计1.5万片(枚)。

“这些简的时期从战国延续东晋,数量之巨大,时间跨度之长,在湖南乃至全国都是极其罕见的。”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二室研究员张春龙是古文字专家,也是兔子山发掘的带头人,“一批批简牍从一米多宽的井里不断送上地面,那个场景非常震撼”。

与时间赛跑的简牍保护

当再次暴露在空气之中,时间是不会放过这些有机质文物的。很快,发掘上来的简牍就氧化成了黑色。

时间来到2018年,在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铜官窑基地的简牍实验室,我们看到了9400枚兔子山有字简牍,其中1000片已用有机玻璃封装,余下的仍在修复之中。

将近5年过去了,为何只有1000枚处理完成?因为简牍保护修复实在是太过复杂,从发掘到封装,一枚简的处理需要数月甚至几年时间,其过程大致分为清洗、脱色、脱水、修复和包装。


微信图片_20180809232500

原始状态的简牍状如腐土


发掘出土的简牍往往和淤泥难舍难分,在最初的提取环节,工作人员只能用手一点点将其从淤泥中取出。“几千年的淤泥有多臭,估计你们都想象不了。”刘娜说道。2013年7月,刘娜和屈凤被招聘至简牍实验室,作为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第一批专职的简牍保护人员,她们此前并未接触过考古工作,对于这一份工作,一开始,她们并不理解。“最初是很茫然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小心处理一堆污泥。但看到第一块有字简的时候,虽然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可是真的很美,那时候就明白这件工作的价值了”。

从淤泥中分拣出来的简牍首先需要用去离子水清洗,去除表面的附着物。饱水简牍形态看似完好,其实质地十分脆弱,细微的水流都有可能将其破坏。工作人员要把简牍泡在水中,用狼毫毛笔轻轻地抚去泥垢。洗去泥垢留下字,靠的是墨水微小的附着力。“简牍摸起来有点像婴儿的皮肤,处理它们也得像对待婴儿一样小心,”屈凤回忆,当时的她和刘娜都已为人母,处理中也就多了几分耐心和细心。粗洗简牍,每人一天只能洗5-10枚,双手长期泡在水里,两人成了购买护手霜的大户,冻疮和风湿也不知不觉缠上了年轻的她们。清洗完泥垢,简牍还是氧化的黑色,脱色就是用化学制剂恢复简牍的本色。在此过程中,成分稳定的墨水不会被化学还原,字迹由此被保留了下来。


微信图片_20180809232520

脱色后泡水的竹简

微信图片_20180809232538


微信图片_20180809232447

像这样详细记录简牍处理进程的本子,刘娜已经写满了十几本


脱色完成后的简牍还需要泡在纯水里半年,这半年里,每隔一个月,屈凤和刘娜就要为所有的简牍换水。这些被分装在保鲜盒里的简牍,一层层排满一整间屋子,很难想象,这样重复的换水需要怎么样的耐心和坚持,“一个月换一次水,换一次15天,我们已经习惯了”。

脱色脱水中的化学技巧

简牍的脱色、脱水是简牍保护的关键,陈树仁师傅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陈树仁是湖北荆州文保中心第一批简牍修复技师,师从简牍修复专家方北松。2003年接触简牍修复至今,陈树仁经手了超过十万枚简牍。

简牍的脱水不仅需要经验还需要熬夜,脱色后的简牍内充满了水分,直接去除水分将导致简牍坍缩甚至断裂。因此,在此阶段需要利用化学置换用乙醇将水分置换出来,使乙醇填满简牍的内部防止简牍因脱水而变形。然后再把简牍放进烘干箱烘干,烘干箱一经启动就是九天九夜不停歇,为了预防烘箱温度波动,陈树仁只能睡在工作室,每两个小时起来查看一次温度计。200多个小时的连续工作后,简牍的湿度被去除80%,随后就是洗简的过程。“脱色、脱水没有特别的量化指标,依靠个人经验和感觉。”陈树仁拿起一根脱了水的简牍,放入面前的化学药水中,如同涮火锅般举若轻,拿出来,电吹风一吹,黑色的简面瞬间变为米黄色,字迹清晰,如同刚刚书写完成。

脱水之后的简牍将被简单的修复,此后又是一个月的自然风干,随后,每一枚简牍才会被封装进量身定做的有机玻璃板内。


微信图片_20180809232100


微信图片_20180809232408

为竹简整形


简牍里的市民历史

“我读了兔子山出土的每一枚简牍”。张春龙介绍,“简牍上的文字优美,研究起来也很有趣味”。这些年来,从简牍上,张春龙看到了汉字字体的变化、文化的发展、政权和社会制度的更迭。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文字似乎就是它的车辙。

简牍被称为考古学家的“讲解员”。在发明纸张之前,竹木简牍是中华文化最重要的文字载体,兔子山简牍所记载的不仅是帝王将相的大历史,还涉及古代社会的政治、经济、司法等多个方面。比如3号井中的简牍,就是西汉晚期益阳县衙署的档案,这些详细的司法文书和吏员管理档案,生动再现了古代制度的运行方式及其变迁,考古学者们通过简牍这一直接证据得以重构古代社会的细节,让现在人一窥古代社会基层的现实。

历史的长河总是川流不息,大概正式因为这样,那些偶然被时间之河冲刷上岸的碎片才会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兔子山出土简牍的重生还在不断上演,刘娜和屈凤每日忙着整理、记录和保存,陈树仁预计还要两年才能将剩余的有字简处理完成,张春龙则继续破解着简牍记载的秘密,希望有朝一日让所有人看到那些早已被时间遗忘的故事。

兔子山简牍的时光之旅依然在路上。

主办单位: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地址:湖南省长沙市东风2村巷18号 邮箱:hnkgs0731@126.com  湘ICP备08104019号  设计:红苹果网络